那樣淒厲的哭聲、我大概一生都忘不了!
7月23日晚上結束了徐若瑄婚禮的採訪,下班後和高中同學吃晚餐,手機突然響起,長官匆忙的口氣說著,燕旻你明天一早六點飛機去澎湖,飛機墜機了,我問了句多嚴重,聽到答案之後,那餐的晚餐,我沒有胃口吃完!回家打開電視,看著搶救的畫面,簡單收了五天的衣服,睡不到四小時、出發去公司!
24號當天坐上飛機、起飛那瞬間心臟跳的好快,一股恐懼感油然而生,腦子裡都是前一天的新聞畫面,不敢跟媽媽說我要去澎湖採訪空難,怕她會擔心。下飛機、我跟攝影直接往殯儀館去,我接下來三天待的地方。
在華視、我是個隸屬民生組的記者,嚴格來說,我的線路是影劇藝文,跑過風災、支援過小小的社會黨政,簡單的說我很少看見太多太多的傷心!所以踏入殯儀館一股強烈的衝擊襲來,放眼望去全都是眼淚,還有聲聲的哭喊,那種光聽到聲音、不用看畫面,心就會跟著痛的那種哭法。
什麼叫做肝腸寸斷,我第一次懂了!第一個跟我說話的,是罹難者陳正龍的媽媽,她對著我一直喊著我的兒子、我的心肝兒子,講沒兩句人就癱軟了,我放下手中的麥克風,扶著她跟她說,我不要採訪了、妳快點進去坐著,找了杯水要給她喝,但她連拿的力氣都沒有。陳媽媽是後來那位因為想看兒子苦等不到咬舌、撞牆的那位。然後我耳邊突然傳來我媽媽的聲音、說著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」,以前我受傷媽媽總是掛在嘴邊,卻到了這一刻、才終於懂這句話的意義,宋媽媽連聽到女兒胃潰瘍、眼眶都能立刻泛紅,失去兒子的陳媽媽該有多痛。
當天晚上九點多,我站在那陪陳媽媽聊天,勸她要去休息,但她非得等到冰櫃送來,看見兒子的遺體獲得妥善安置才願意離開。她說,「我的兒子遺體很漂亮,很像生前的樣子,只有腹部有一道傷痕,但是因為沒有冰櫃、肚子開始慢慢腫脹了,看了心好痛」,所以即使崩潰、疲累,她還是撐著、一直站在殯儀館門口等著冰櫃到來。
忘不了的,還有許憲中的媽媽。許媽媽拿著LINE給我看兒子上機前傳給她的機票照片,但她回傳的叮嚀,許憲中再也看不到。許媽媽說、她的兒子很孝順,每晚下班回家後,都會去敲房門、看看她睡了沒說句晚安,生病住院,都是這個兒子在照顧。許姐姐說,我的弟弟很高很帥,身高有180幾,講起來都是驕傲。但這場空難,弄斷了許憲中的雙腳,許媽媽說她要把兒子的雙腳、縫回來。我離開澎湖的當天早上,許媽媽從火葬場的方向走出來、被四個慈濟師姐硬撐著走,依舊哭到癱軟,以後的日子、再也沒有辦法聽到兒子的一句晚安,每個晚上她該怎麼入睡。
陳志明的家、跟我家不一樣,是我最羨慕的那種,照片中一家四口笑的好開心,常常去旅行、夫妻恩愛的相擁,全家人趁著暑假去日本環球影城玩,回程巧遇了舅舅夫妻,一起坐上了死亡班機無一倖存。我那時候在想,陳志明生前一家四口感情好緊密,是不是上帝捨不得讓他們分開,所以誰也不留下來。
三天兩夜聽了好多家屬說他們最愛的人的故事,有的人願意讓我們採訪,有的只願說給我聽卻不想要上電視,我很幸慶自己待了一間很好的公司,不會勉強記者去強拍罹難者家屬或是指定去拍誰拍誰!遇到那些拒絕的,有時我說句打擾了對不起,有時塞了一張名片,不是要採訪,只是想著也許他們會需要幫忙,因為我聽到好多家屬說,要詢問什麼東西都被踢來踢去。
很多觀眾或是網友會不滿記者窮追猛打、一直在人家傷口灑鹽,但很欣慰這次的同事或是同業都懂得將心比心,一聽到家屬說不要拍,幾乎是同時把攝影機放下來。在澎湖的那幾天、睡的少也睡不好,回到家的那一晚、累癱了躺在自己的床上卻一直睡不著,耳邊迴盪的是傷心家屬的哭聲;閉上眼,一張張哭泣的臉都浮上眼前。許崇泰爸爸的眼淚,在我拍拍他的背的同時,瞬間掉了下來;陳家三姊妹的爸爸總是低著頭眼眶一直好紅;馬元佾的爸爸沒有哭,但他緊握的拳頭、卻一直沒有鬆開;楊景翔的爸爸說,少了兒子的晚餐、他再也吃不下;沒有什麼男生就比較堅強這種事情,每個孩子的失去都是父母心中永遠的痛。
有人說、旁觀痛苦是記者的天職,我不是一個好記者,不夠中立情緒會跟著起伏,好多次跟著哭,也中斷了幾次採訪、伸手去扶了家屬拍拍他們的背。這篇紀錄很長,還有好多東西沒寫,貼出來也許會被罵矯情或是引來負面的聲音!但我想說的是,台灣人很健忘,新聞媒體的熱潮更是來得快去的也快,但請不要忘記2014年7月23號,有48位罹難者用他們寶貴的生命替我們上了一課。飛機因為天候不能飛、請不要衝去櫃檯拍桌子;想隨隨便便結束自己生命的人,不要以為死了什麼都解脫了,你生前的痛苦,全都加倍的壓在愛你的人身上;很少跟父母連絡的,請訂張車票回去看看家鄉的老父老母,愛要及時不是一句口號,因為生命真的比想像的還要脆弱。
願死者安息、傷者早日痊癒、心痛的人能盡快獲得平靜。